毗努伊勒的摔跤:抓夺者成为以色列

雅博的夜间渡口

创世记第32章把雅各带回他二十年前所逃离的那片地的边界,带回他所欺骗的弟兄面前。在他与以扫之间横着一条河,而在那河边,在黑暗中,抓夺者终于遇见了那位他无法取代的主。这一章建立在一个单一的结构之上:浸透全篇的 panim(H6440,「脸面」)主题,它在创世记第32章中出现十次,并溢入下一章。雅各计划用礼物「遮盖」以扫的脸面(创世记32:20);随后他与神 panim el-panim,「面对面」相遇,并给那地起名毗努伊勒 ——「神的脸面」(创世记32:30)。他所惧怕的脸面与神的脸面汇聚到一起。

在第一节之前,先论及那些见证。对创世记第32章而言,可得的较古老文本层是死海古卷(基督前的希伯来文)、撒玛利亚五经(一个基督前的希伯来文传统)、以及七十士译本(基督前的希腊文译本,约公元前250年),还有一片穆拉巴特旱谷的残卷 —— 一个出自罗马/巴尔科赫巴时代(约公元132–135年)的早期希伯来文见证,它晚于基督前那一层,但仍是一份比马所拉抄本古老数个世纪的抄本见证。在这一章的高潮处,基督前的希伯来文见证与马所拉文本的辅音相符,所以此处较古老的那一层是印证而非更正所领受的文本 —— 但凡它仍存留之处都必须引证。有一个技术性的提示贯穿全章:七十士译本与死海希伯来文将创世记第32章的编号比英文圣经高出一节,因为希伯来文对章节的断处计算不同。英文称作创世记32:28的「以色列」命名,在七十士译本里是32:29;英文称作32:30的毗努伊勒一节,在七十士译本里是32:31。下文的正文引用英文的节号;每当引用希腊文或古卷时,都会就地标明那高出一节的编号。

玛哈念 —— 两个营(创世记32:1–2)

这一章以一次相遇开篇。Va-yifge'u vo mal'akhei Elohim ——「神的使者遇见他」(创世记32:1)。这动词是 paga(H6293,Qal wayyiqtol第三人称阳性复数),一个表示强烈或突然接触的词 ——「相遇、临到」。这同一个动词曾经遇见过雅各一次,就在他离开那地的那夜:在伯特利,va-yifga ba-maqom,「他来到一个地方」(创世记28:11,Qal第三人称阳性单数)。在雅各一生中的这两处出现夹住了他的流亡 —— 使者与一个有名之地在他出去的路上(伯特利)和回来的路上(玛哈念)遇见他。逐词比较,这两个场景共享一组重要的词 —— mal'akh(H4397)、paga(H6293)、maqom「地方」、以及 Elohim —— 约三分之一的词汇重叠,足以将它们标记为一个首尾呼应(inclusio)而非巧合。

那动词的主语是 mal'akhei Elohim(H4397,「神的使者/差役」,名词复数附属形)。叙述者选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词,因为雅各自己即将用到它:在紧接的下一节里,他要差遣属人的 mal'akhim ——「使者」—— 去见以扫(创世记32:3)。天上的差役遇见雅各;雅各差遣属人的差役;一个希伯来词承载着两者。这一章从头几行起就把神圣的使者与属人的使者并排放置。

雅各给那地起名 Machanayim(H4266)—— 这形式是希伯来文的双数,「两个营」—— 因为,他说,「这是神的营」(machaneh Elohim,H4264,创世记32:2)。machaneh 这词随后在本章中出现六次,而它的双数含义也被重演:当雅各听见以扫前来,他出于惧怕把自己的人分成两营(创世记32:7、32:10)。那遇见他的神之营,成了他临时凑成的求生之营的范本。抓夺者仍然在两头下注。

使者与惧怕(创世记32:3–8)

雅各差他属人的 mal'akhim 先去见以扫,到「西珥地,以东的田野」(创世记32:3)—— 确立了如今这弟兄拥有他自己独立的领土。使者带回的消息扭转了全章:以扫前来迎接他,并且有四百人与他同来(创世记32:6)。雅各的反应是一对惧怕与愁烦:va-yira Yaaqov me'od va-yetzer lo ——「雅各就甚惧怕而且愁烦」(创世记32:7)。动词 yare(H3372,「惧怕」,Qal wayyiqtol第三人称阳性单数)将在他的祷告中重现 ——「我惧怕」(yare anokhi,创世记32:11)—— 这是他畏惧的两个锚点。

于是他把人、羊群、牛群和骆驼分(va-yachatz,动词 chatsah,H2673)成两队,盘算说,若以扫击打一营,所剩下的那营还可以逃脱(创世记32:8)。那双数的地名已经变成一个防御性的部署。他在祷告之前先为最坏的情况作了预备。

那祷告 ——「我实在不配」(创世记32:9–12)

雅各的祷告是一个紧凑的四部分结构。他以约的称号向神开口 ——「我祖亚伯拉罕的神,我父以撒的神」—— 并把神自己的命令与应许引述回给祂:那位曾说「回你本地去……我必厚待你」的雅威(创世记32:9)。接着是其核心:qatonti mi-kol ha-chasadim ——「我实在不配你向我所施的一切慈爱」(创世记32:10)。动词是 qaton(H6994,「微小、不算什么」),而 qatonti 这形式是Qal完成式,第一人称单数 ——「我成了微小的」。在整本正典中,这动词只出现在四节里,而雅各的是其中唯一的第一人称形式;其余的是第三人称阴性单数(撒母耳记下7:19;历代志上17:17)或使役式(阿摩司书8:5)。这位名字意为「抓脚跟者」的抓夺者,如今在圣经的所有说话者中独自承认,他就是那微小的。

他承认自己微小,具体是在「一切的 chasadim 与一切的 emet」面前 —— 就是神向他所显的坚定之爱(chesed,H2617,此处为复数,「慈爱」)与信实(emet,H571)。这一节的希腊文(七十士译本创世记32:11,比英文高出一节)译 chesed 时,没有用预期的怜悯之词,而是用 δικαιοσύνη,「公义」,并译 emet 为 ἀληθεία,「真理」—— 译者把神的约之忠诚读为约之公义。

接着是那祈求:hatsileni na mi-yad achi ——「求你救我脱离我哥哥的手」(创世记32:11)。动词是 natsal(H5337,「夺去、拯救」),此处是带第一人称后缀的Hiphil命令式 —— 一个主动的恳求。记住这个词;它将在本章末尾以雅各意想不到的形式重现。他以再次引用应许作结:「你曾说,heitev eitiv immakh,『我必厚厚地待你』」(创世记32:12)—— 那将动词重叠以示强调的不定式独立式结构。雅各的祷告形式 —— 称呼、自卑、祈求、以及把神自己的应许引述回给祂 —— 正是摩西在金牛犊之后为以色列代求时所用的同一形态(出埃及记32:11–13),陈明那向亚伯拉罕、以撒和以色列所起的誓。这位先以紧抓得胜的人,先以执住神的话语得胜。

那礼物 —— 遮盖脸面(创世记32:13–21)

雅各的头一件武器不是祷告,而是产业。他从自己的牲畜中挑选一份巨大的礼物 —— 山羊、母羊、骆驼、母牛、驴 —— 一队接一队地差在前头,并吩咐每个仆人该说什么(创世记32:13–18)。表示这礼物的词是 minchah(H4503,「礼物、贡物」),它在这几节里出现四次。这正是后来要命名祭仪中素祭的同一个词(利未记2);此处它是赤裸裸的外交安抚,是差去软化弟兄之心的牲畜。创世记是这「礼物」一词开始朝着祭坛行进的枢纽 —— 而正典中第一个 minchah 已经是一份供物,就是该隐与亚伯献在雅威面前的(创世记4:3–5)。

接着是那承重的一行。雅各心里盘算:akapperah panav ba-minchah… ulai yissa panai ——「我用这礼物遮盖他的脸面……或者他会抬起我的脸面」(创世记32:20)。动词 akapperah 是 kaper(H3722,Piel劝勉式)——「遮盖、赎、挽回」。这是赎罪日的动词。在整本正典中,kaper 与 panim 在二十三节里同时出现,而其中每一处都是在神面前的祭仪赎罪 —— 施恩座、洁净的礼仪、祭坛 —— 唯独这一处例外。创世记32:20是唯一的叙事性、非祭仪的地方,在那里赎罪的动词支配着一个人的脸面。雅各打算用一份山羊的贡物去「赎」他弟兄的脸面。而 panim 四次密集出现在这一节里,使它成为本章中最稠密的脸面群组。希腊文印证了这文字游戏,而非将它抹平:七十士译本(创世记32:21,高出一节)此处译 kaper 为 ἐξιλάσομαι —— 就是它在利未记通篇所用的那同一个赎罪动词 ——「我要用这些礼物挽回他的脸面」。译者听出了那祭仪的弦音并将它保留下来,即便对象是一个弟兄。

夜间的雅博河(创世记32:22–23)

那渡河的动词 avar(H5674,「过去、经过」)是本章的物理引擎 —— 它在创世记第32章中出现七次。雅各从前只拿着杖就过了约旦河(创世记32:10);如今他在黑暗中把他的妻子、使女、十一个孩子,以及他一切所有的都打发过了雅博渡口(创世记32:22–23)。同一个词根支撑着「希伯来人」(ivri)这名字,就是那渡过去的人 —— 一处值得倾听的共鸣,尽管这一章并未在词源上着力。

而那河的名字铺设了夜间的双关。这渡口是 Yabboq(H2999,辅音 י־ב־ק,y-b-q)。那人是 Yaaqov(H3290,辅音 י־ע־ק־ב),他的名字重新排列了那同样的字母。而即将攫住整个场景的动词 —— avaq,「摔跤」(H79,辅音 א־ב־ק)—— 也以同样的 b-q 核心为枢纽。在 Yabboq,Yaaqov 被摔跤。三个词,一个辅音群组,而叙述者选了每一个。

那场摔跤(创世记32:24–25)

「只剩下雅各一人,有一个人来和他摔跤,直到黎明」—— va-ye'aveq ish immo ad alot ha-shachar(创世记32:24)。在这一刻,那对手只不过是 ish(H376,「一个人」)。摔跤的动词是 va-ye'aveq(avaq,H79,Niphal wayyiqtol),它在一节之后以不定式重现 —— be-he'avqo,「他与他摔跤时」(创世记32:25)。这两个形式是 avaq 在正典中仅有的出现;这动词专属于这段插曲,别无他处。叙述者造出或选用了一个同时与那河和那人发出共鸣的词 —— 而它最近的同义词邻居是 avak,「尘土」(H80,一个共享相同辅音的独立词目):那扬起尘土的扭斗,那被摔倒在地的抓脚跟者。

这场较量的转折在于一次触碰。「那人见自己胜不过他,就摸了他的大腿窝」—— va-yigga be-khaf yerekho(创世记32:25)。动词是 naga(H5060,「触摸、触及、击打」);其对象是 kaf ha-yarekh,大腿的凹处或窝(yarekh,H3409)。而「雅各的大腿窝就扭了」—— va-teqa kaf yerekh Yaaqov —— 那脱臼的动词,「脱了节」,正当雅各与他摔跤之时。这 ish 仅仅一摸,就使一个强壮到能紧扭直到黎明之人的胯骨脱臼。那能力是全备的,那暴力是极微的:只一摸。

托拉中另有一次夜间的相遇遵循同样的结构形态 —— 不是作为词语的回响,而是作为主题的平行。在回去履行他使命的路上,摩西住宿过夜,「雅威遇见他,想要杀他」(va-yevaqqesh hamito,出埃及记4:24);西坡拉给他们的儿子行割礼,并用阳皮「摸」(va-tagga,同一个动词 naga,H5060)他的脚,雅威就「放了他」(出埃及记4:25–26)。这模式与毗努伊勒相同:雅威在夜间、在祂仆人天职的门槛上,以致命的力量遇见那承载约的人;有一个身体上的标记,而那人存活。所共享的词汇线索是稀薄的 —— 仅有 naga,「触摸」—— 所以这是一个结构与主题上的平行,是拯救之前那危险的夜间相遇之反复出现的形态,而非引用。

那对手的身份在三个称呼里展开,而文本拒绝把它们压平。叙述者称他为 ish,「一个人」(创世记32:24)。那人自己的话与雅各的命名称他为 Elohim,「神」(创世记32:28、32:30)。而数个世纪后读这场景的先知何西阿,称他为 mal'akh,「使者」(何西阿书12:4)。三个见证,三个词 —— 人、神、使者 —— 而正典报告全部三者,并未将它们坍缩为一。雅各自己在他生命的末了把其中两者融合在一起。在为约瑟的儿子们祝福时,他一口气呼求「我祖亚伯拉罕和我父以撒所事奉的神,一生牧养我的神……救赎我脱离一切患难的使者(ha-mal'akh ha-go'el oti,H4397)」(创世记48:15–16)—— 神与那救赎的使者由这位族长亲口同位并列,正是那场摔跤所留下未决的同一个神/使者的模糊性。

那新名字 —— 以色列(创世记32:26–29)

当那人说「天黎明了,容我去吧」,雅各以那界定他的一句话回答:lo ashalechakha ki im-berakhtani ——「你不给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创世记32:26)。动词是 barakh(H1288,「祝福」)—— 与雅各从前用诡诈从这弟兄手中偷去的那祝福(创世记27)同一个词根。那靠诡计夺取祝福的抓夺者,如今靠紧抓索要一个。他不肯放手。

那人问他的名,当雅各说「Yaaqov」时,那回答逆转了他的整部生平:lo Yaaqov ye'amer od shimkha ki im-Yisrael ki-sarita im-Elohim ve-im-anashim va-tukhal ——「你的名不要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因为你与神与人较力,都得了胜」(创世记32:28)。Yisrael 这名字(H3478)由动词 sarah(H8280)加上 El(H410,「神」)构成。动词 sarah ——「坚持、争斗、得胜」—— 在全本圣经中恰好出现在两节里:此处(Qal完成式,第二人称阳性单数,sarita,「你较过力」)以及何西阿的复述里(何西阿书12:3)。这名字的界定之词完全系于雅各。而文本以第二个动词供应它自己的注解:va-tukhal,「你得了胜」(yakhol,H3201)。以色列意为那与神较力并且胜过的人。希腊文在同一个语域内印证了这含义:七十士译本(创世记32:29,高出一节)译 sarita 为 ἐνίσχυσας,「你得胜了、你刚强了,与神同在」。

随后雅各反过来问那人的名 —— haggidah na shmekha,「请将你的名告诉我」—— 而那人岔开了:lammah zeh tish'al li-shmi,「你为什么问我的名?」(创世记32:29)。他不给名;他给祝福。那四个词的岔开并非独有。雅威的使者用相同的问题回答玛挪亚 —— lammah zeh tish'al li-shmi —— 然后补完了创世记留作沉默的那个意思:「因为我的名是 peli」——「奇妙」(peli,H6383,士师记13:18)。创世记32:29与士师记13:18之间逐词的吻合,是本研究中最稠密的词语平行。毗努伊勒的摔跤者隐瞒了名字而不作解释;士师记的使者供应了那理由 —— 那名字是不可问的,因为它超乎所问。

「以色列」这名字是本章中最具争议的词,而众见证并不是平起平坐。希伯来文一致地指向较力:此处的马所拉文本(ki-sarita im-Elohim,「你与神较过力」)、马所拉文本的何西阿、以及基督前的死海何西阿古卷(4Q82)都读作 sarah 加 El。sarah 的词汇含义是「坚持、争斗、得胜」;那把名字与「如君王般」治理相联系的较古老民间联想是骑在名字上,而非骑在动词上,而较力之义是首要的。那竞争性的读法 —— 认为「以色列」意为「看见神的人」(仿佛出自 ish ra'ah El)—— 在希伯来文的字母里毫无立足之地;这名字不带任何「看」的词根。它是后来希腊化犹太人的寓意解读,是斐罗与伪经《约瑟的祷告》的读法,应当被报告为它本是的那后来的传统,而不可与有根据的希伯来词源平起平坐。何西阿书的希腊文是让那「看见」读法得以生长的枢纽:它译 sarah 为 ἐνίσχυσεν,「刚强了、得胜了」—— 仍在较力的语域之内,但是一个力量的注解,后来的传统可以由它从「争斗」滑向「默观」。

这次改名遵循读者已经见过的一种模式。神用同样的结构把亚伯兰改名为亚伯拉罕 ——「你的名不再叫亚伯兰,要叫亚伯拉罕」(创世记17:5)—— 而祂将在伯特利以完整的 lo… ki im 公式直接把以色列这名字重新赐给雅各:「你的名不再叫雅各,要叫以色列」(创世记35:10)。神在约的门槛上改名,而那新名字编码了承受者与祂的关系。

毗努伊勒 —— 神的脸面(创世记32:30)

雅各给那地起名。Va-yiqra Yaaqov shem ha-maqom Peniel ki-ra'iti Elohim panim el-panim va-tinatzel nafshi ——「雅各给那地起名叫毗努伊勒,『因为我面对面见了神,我的性命仍得保全』」(创世记32:30)。Peniel 这名字(H6439)嵌入了 panim(H6440,「脸面」)与 El(「神」)——「神的脸面」。而那拯救的动词重现了。雅各在本章开头曾以主动语态恳求 hatsileni,「救我」脱离以扫(创世记32:11);如今他说 va-tinatzel nafshi,「我的性命得了保全」—— 同一个动词 natsal(H5337),如今是Niphal被动式。他向弟兄所求的拯救,临到时却成了从与神自己相遇中得来的拯救。他没看见临近的那危险才是更大的,而他存活了下来。希腊文(七十士译本创世记32:31,高出一节)翻译了那地名而非音译 —— Εἶδος θεοῦ,「神的形像」或「神的景象」—— 保留了 πρόσωπον πρὸς πρόσωπον,「面对面」的习语,并译 tinatzel 为 ἐσώθη,「得救了」。

令雅各惊奇的,正是他竟然活着。数个显神的场景登记了这样的预期:看见神或雅威的使者意味着死。「人见我的面不能存活」,雅威告诉摩西 —— 这是一节经文,基督前的死海文本(4Q22,比马所拉抄本古老)以马所拉的读法保留了它(出埃及记33:20)。基甸意识到自己「面对面」看见了雅威的使者,就惊恐呼喊(士师记6:22–23,带死海残卷1Q6)。玛挪亚对他妻子说:「我们必要死,因为我们看见了神」(士师记13:22)。然而这预期并非绝对:出埃及记33:11让摩西与雅威 panim el-panim,「面对面」说话,且活着。唯独雅各,在与神摔跤过一整夜之后,宣告他的性命得了保全。那存活才是奇事,而那地的名字纪念了它。

诗篇承接了同一群组 —— 神的脸面、黎明、得保的性命 —— 并把它化为盼望。「至于我,我必在公义中得见你的面(ani be-tsedeq echezeh faneikha);我醒了(ve-haqits)的时候,得见你的形像就心满意足(temunatekha)」(诗篇17:15)。所见之神的 panim(H6440)、破晓时的醒来、以及义人的伸冤,聚集了毗努伊勒的那些要素 —— 看见神的脸面而活着,黑夜让位于黎明 —— 并把它们投向前方,作为信徒安定的盼望,而非一次险些幸存的恐怖。

黎明与瘸腿(创世记32:31–32)

「日头刚出来的时候,雅各经过毗努伊勒,他的大腿就瘸了」—— va-yizrach lo ha-shemesh… ve-hu tsole'a al-yerekho(创世记32:31)。那争斗之夜在大白天结束:那人所等候的 shachar(黎明,创世记32:24、26)成了升起在雅各身上的 shemesh(日头,zarach,H2224)。那场摔跤横跨了黑暗到光明。但那得胜的人带着记号离去。动词 tsole'a 是 tsala(H6760,「瘸腿」,Qal主动分词),而这动词是独特的:在整本正典中它只出现在四节里 —— 这一处,以及先知书中的三处。而在先知书中它总是命名雅威所招聚的「瘸腿者」:「到那日,我必聚集瘸腿的」(弥迦书4:6)、「我必使瘸腿的成为余剩之民」(弥迦书4:7)、「我必拯救瘸腿的」(西番雅书3:19)。一个独特的动词,四节经文,每一处都在受伤—然后—得保的框架里。这位从神面前瘸着腿走开、蒙福却在胯骨上受伤的族长,成了正典里雅威所招聚拯救的瘸腿余民之原型。

这一章以一条饮食律例结束:「故此,以色列人不吃大腿窝的筋(gid ha-nasheh),直到今日,因为那人摸了雅各大腿窝的筋」(创世记32:32)。表示筋的词 gid(H1517)在整本正典中只出现在六节里,其中两次就在这一节中;而那限定词 nasheh(H5384)—— 标记这条特定之筋、由词典系于雅各事件的术语 —— 在圣经中除了此处别无可见,在此却出现两次。叙述者把这标记为一个起源说明 ——「故此……直到今日」—— 是对一个既有习俗的解释,而非在西奈所颁的命令。这是那一夜中唯一进入实际遵行的细节:后来的犹太律法,载入《密西拿》之《宰牲》篇(第七章,拉比文献),会界定是哪一条筋、哪些动物,以及吃它的刑罚。这一章的伸展从雅博一直延伸到厨房。

正典与续篇如何理解这场摔跤

两段经文,一段在正典之内,一段在下一章,告诉我们如何阅读这一夜。

首先,下一章兑现了那脸面的主题。当雅各终于与以扫相见,那令人畏惧的和解温和地进行,雅各说:「我见了你的面,如同见了神的面,并且你容纳了我」(创世记33:10)—— panim 在一节里出现两次,弟兄的脸面与神圣的脸面被刻意地融合在一起。雅各曾谋划用山羊去遮盖的脸面(创世记32:20)、他在毗努伊勒看见且存活的神之脸面(创世记32:30)、以及他所惧怕之弟兄的脸面,如今汇成一个。曾经遇见神而活,就能够遇见以扫而活。

其次,也是决定性的,先知何西阿是正典自己对毗努伊勒的注解。那命名以色列的较力动词 sarah 在全本圣经中只出现于两节,而何西阿的是第二节 —— 所以这先知是直接回溯到那场摔跤。何西阿给出正典自己的诠释,使用所共享的词汇(sarah、yakhol),并添上使者、哭泣与恳求:「他在腹中抓住哥哥的脚跟,壮年的时候与神较力(sarah et-Elohim);他与使者较力(va-yasar el-mal'akh),并且得胜(va-yukhal);他哭泣恳求他的恩(bakhah va-yitchanen)」(何西阿书12:3–4)。基督前的死海何西阿古卷(4Q82)此处与马所拉文本一致,印证了较古老的希伯来文。何西阿做了创世记没有做的三件事。他把那对手既称为 Elohim(何西阿书12:3),又称为 mal'akh,「使者」(何西阿书12:4),联合了叙事所留作未决的人—神—使者三联。他重复了那得胜的动词 yakhol —— va-yukhal 回应了创世记32:28的 va-tukhal。而他添上了创世记完全略去的:雅各哭泣恳求他的恩。创世记所记载的那紧抓 ——「你不给我祝福,我就不容你去」—— 何西阿读为眼泪与恳求。那得胜并非蛮力;乃是紧抓。以色列是流泪紧抓神、不肯放手的子民。

第二圣殿时期的读者对这场景的处理彼此大相径庭,而这范围本身就富有教益。次经《所罗门智慧篇》(很可能是公元前一世纪,亚历山大)把这场争斗读为 agōna ischyron ebrabeusen autō —— 一场「剧烈的竞赛」,智慧在其中「颁了奖赏」,教导说敬虔「比任何事都更有能力」(智慧篇10:12)—— 这是那把希伯来文的「较力」过渡到一场灵魂的寓意竞赛的竞技得胜词汇。伪经《约瑟的祷告》(保存于俄利根)走向了天使化的极端,使雅各-以色列自己成为一位先存的大天使 ——「看见神的人」—— 与天使乌列尔摔跤;它是「看见」读法的一个主要来源。伪经《禧年书》(本是希伯来文,在古卷中有见证,以吉兹文完整存留)走向相反的方向,完全删去了那场摔跤 —— 没有 ish,没有胯骨,没有毗努伊勒,在雅博也没有改名 —— 把约的分量重新分派给伯特利一个不流血的利未和十一奉献的场景(禧年书29;32)。而约瑟夫在基督之后写他的《犹太古史》(完成于公元93–94年,因此不是基督前的见证),保留了那场摔跤,却把「神」软化为一个幻影,并把那名字解释为「抵挡了一位天使的人」—— 一种在希腊文写作的犹太教中与斐罗的「看见」之义并存而存留下来的较力之义。从竞赛到异象到删除:每一种后来的读法都是处理那丑闻的一种方式 —— 一个人整夜紧抓神而不肯放手。

那丑闻正是其余的圣经所拒绝软化的。雅各对一个弟兄的脸面所说的赎罪动词(kaper,创世记32:20)就是希腊文旧约译为 ἐξιλάσομαι 的那个动词,而它的名词家族径直贯入新约表示挽回的词 —— 那 hilastērion,施恩座,「神设立耶稣作挽回祭」(G2435,罗马书3:25),以及动词 hilaskomai,「为百姓的罪作挽回」(G2433,希伯来书2:17)。雅各渴望见到却仍存活的脸面(panim,创世记32:30),成了新约的 prosōpon(G4383):「神荣耀的光显在耶稣基督的面上」(哥林多后书4:6),以及那应许:在末了「他们要见祂的面」(启示录22:4)。而那改名也跟着脸面进入末卷:对那得胜的,复活的基督应许说:「我要将我神的名……和我的新名,都写在他上面」(to onoma mou to kainon,启示录3:12)—— 雅各摔跤之夜改名为 Yisrael,在末了由那得胜者来回应,他领受一个新名字以及写在他身上的神之名,并要看见那神的脸面。连那地名也保留着它的回响:毗努伊勒的希腊文形式 Φανουήλ,命名了女先知亚拿的父亲,她在圣殿里看见了那基督孩童(路加福音2:36)。那抓夺者在胯骨上被打伤、在黎明被改名 —— 而那他无法赢得的一夜,成了一群子民的名字,他们流泪紧抓神,并且在末了,要看见祂的脸面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