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斯巴之约:一座石堆,两种语言

创世记 31:22-55 结束了雅各与拉班的循环,而它的结束方式正是众族长一贯与提防戒备的外人了结往来的方式:在一处有名之地立下起誓的盟约。但这份盟约的缔结,跨越了妥拉此前从未跨越过的一道语言边界。当亚兰人拉班为见证之石堆命名为 Yegar Sahadutha,而雅各为它命名为 Galeed(创世记 31:47)时,叙事者记下了他笔下第一次出现的亚兰语——一座石堆,两种语言,一个含义,「见证之堆」。这盟约不是朋友之间的和好。它是两个彼此不再信任的人之间的边界守卫之誓,而它核心的祈求——「愿雅威在你我中间鉴察」(创世记 31:49)——其根据就在紧接着的那一句:「因为我们彼此分离,不能相见。」沿途之中,这位族长领受了他独有的对神的称呼,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创世记 31:42, 53),而整个追赶与拯救的情节,读来就像一次对将来出埃及的预演。

七日的追赶

拉班得知雅各逃走时已经迟了。他被告知是 ba-yom ha-shelishi——「到第三日」(创世记 31:22)——然后 va-yirdof acharav derekh shivat yamim——「他就追赶他,追了七日的路程」(创世记 31:23),在 be-har ha-Gilad,「在基列山」追上了雅各。追赶的动词是 H7291 radaph(「追赶、跟随」),此处为 qal 顺序未完成式第三人称阳性单数;它在正典中出现 143 次,跨越 135 节经文。经文给出了自己的算术——三日的报信延迟,然后七日的追赶——却未赋予它任何象征意义,所以我们也不会。

这个动词确实承载着一个母题。后来 radaph 最显著的用法——一位主人追赶那些逃离他的人——是法老追赶以色列:va-yirdefu Mitzrayim acharehem——「埃及人追赶他们」(出埃及记 14:9),同一个词根,同样的追赶姿态。更大的格局也在重复:夜间带着羊群与家眷启程,一位外邦主人在后追赶,一次神圣的介入使追赶者停下。在这聚焦于逃亡与追赶的窗口里,共有的词汇是中等程度的——H1272 barach(「逃」)、H7291 radaph(「追赶」)、以及 H0310 achar(「在……之后」)在两处都聚集出现——而正典内部把这两次启程联系在一起:arami oved avi——「我祖原是一个将亡的亚兰人……下到埃及」(申命记 26:5),其中 oved 是 H6,即 אָבַד 的 Qal 主动分词,其词义范围横跨「漂泊、迷失、灭亡」——这分词用一个词同时承载了雅各无家可归的逃亡与他的危险。所以拉班的追赶最好读作创世记追赶母题的奠基性范例,以及对出埃及的结构性预演——不是应验,也不建立在很高的词汇重叠比例之上。何西阿后来在同样的框架中追述了这一段:va-yivrach Yaaqov sdeh Aram va-yaavod Yisrael be-ishah u-ve-ishah shamar——「雅各逃到亚兰地;以色列为得妻服事人,为得妻而牧羊」(何西阿书 12:12)。逃亡的动词是 H1272 barach,正是叙事者用来描述雅各暗中启程的那个词(创世记 31:21),何西阿把它与那为得妻而服事、以及那框定整个亚兰寄居生涯的牧羊联系在一起。

叙事本身还玩了一个近似的双关。Gilad(גלעד),即拉班追上雅各的那座山,与 Gal-ed(גלעד),即这两人将要堆起并命名的石堆(创世记 31:47-48),共用相同的辅音。在辅音文本中,这地名与这纪念物押韵——这是叙事者自己的文字游戏,清楚地呈现在纸面上。

神在夜间对拉班的警告

拉班还没来得及行动,神就拦阻了他。创世记 31:24 开头是 va-yavo Elohim el-Lavan ha-Arami ba-chalom ha-laylah va-yomer lo——「神在夜间的梦中来到亚兰人拉班那里,对他说」。有两件事同时被标示出来。第一,所用的神圣名号是 Elohim(H430),这是神对盟约谱系之外人物所用的普遍称呼,正如他对亚比米勒(创世记 20:3)那样。第二,叙事者称拉班为 ha-Arami,「那亚兰人」——埋下这个族群称号,而第 47 节双语命名将把它收聚起来。警告本身是 hishamer lekha——「你要谨慎」(H8104 shamar,niphal 命令式,带伦理性的与格)——后接着合并对立词 mi-tov ad-ra,「无论是好是歹」(创世记 31:24),拉班复述这梦时把它重述了一遍(创世记 31:29)。这合并对立词的意思是彻底的克制:什么都别说,无论赞成还是反对。

这个梦属于一个小而精确的程式。H2472 chalom(「梦」)与 H3915 laylah(「夜」)的配对在正典中共同出现十一次,其中三处带有完整的句子「神在夜间的梦中来到 X 那里」:亚比米勒(创世记 20:3)、在基遍的所罗门(列王纪上 3:5),以及此处的拉班。词形必须精确陈述。在创世记 20:3 和列王纪上 3:5,chalom 是绝对状态(「在那梦中,那夜」);在创世记 31:24 它是附属状态(「在那……的梦中,那夜」)。因此创世记 20:3 与创世记 31:24 的开头句子是近乎逐字相同的——va-yavo Elohim el-[名字] ba-chalom ha-laylah va-yomer lo——但不是完全一致,因为 chalom 的状态不同。创世记 20:3 与 31:24 是紧密的一对:在两处,神都拦阻了一个有威胁的外人,使他不能伤害盟约谱系。所罗门的梦则是这组中颠倒的一员——是恩赐,而非警告。(亚比米勒的梦已在论亚比米勒与撒拉的研究中处理过。)

这合并对立词的词序值得放慢细看,因为它会变化。创世记 31:24 和 31:29 把好的一词放在前面:mi-tov ad-ra,「从好到歹」。但同样的成语在拉班自己的家族里却反过来——ra' o-tov,「不拘是歹是好」,当拉班和彼土利回答亚伯拉罕的仆人时(创世记 24:50)——而撒母耳记下 13:22,这在结构上最相近的孪生(否定的言语加上这合并对立词),读作 le-mera' ve-ad-tov,「从歹到好」。这成语是拉班家族固有的;一代之前,他自己就用过歹在前的形式。词序并不固定,所以我们如实报告,而不抹平它。

寻找家中的神像

当受梦约束的拉班终于开口时,本章的主导动机爆发了出来:偷窃。H1589 ganav(「偷」)在创世记第 31 章内出现八次。拉结「偷」了她父亲家中的神像(创世记 31:19);雅各「偷了」拉班「的心」——欺骗了他——靠的是暗中逃走(创世记 31:20);拉班在他的控诉中三次把这动词掷回(创世记 31:26、27、30);叙事者证实拉结「偷了」那些神像(创世记 31:32);而雅各在他的责备中,一口气两次把这词转向拉班,作为那个背负「白日被偷的与黑夜被偷的」的牧人(创世记 31:39,此处是被动分词)。这就是本章内的八次使用——创世记全书共有十二次,其余四次分散在创世记 30:33;40:15(两次);以及 44:8——在正典中共四十次,跨越三十六节经文。这词之所以饱和,是因为整个事件就是一场关于什么属于谁的争吵。

这场搜寻本身取决于两个细节。拉结把神像藏在 be-khar ha-gamal——「在骆驼的驮鞍里」(创世记 31:34)——其中 H3733 kar 带着它罕见的「骆驼鞍」之义,远离了这词条通常「公羊」或「草场」的范围。然后她恳求 ki derekh nashim li——「因为我正有妇女的常事」(创世记 31:35),这是希伯来语中表示月经的标准委婉语(H1870 derekh,「道路」,加上 H802 ishah,「妇女」的复数)。这讽刺极为精准:这个坐在家中神像之上的妇人(创世记 31:34),恰恰宣称自己处于礼仪上的不洁,以阻止她父亲触及它们。拉班不会去打扰一个处于那种状态的妇人,于是从未碰到他自己的神像。

在这场搜寻之下,流淌着触摸词汇里一个更安静的讽刺。H4959 mashash(「摸、探摸、用手搜寻」)在创世记中出现四次,全都在两个事件之内。它是以撒摸索那乔装的雅各时所用的动词——「恐怕我父亲摸着我」(创世记 27:12,与创世记 31:34 较早的对应)以及「就摸着他」(创世记 27:22)——也是拉班摸索帐篷寻找神像时所用的动词(创世记 31:34),以及雅各把它掷回时所用的,「你既翻摸了我一切的家具」(创世记 31:37)。创世记 31 的形式是 piel;创世记 27 的词干应在断言任何相同 binyan 之前先加查证,所以稳妥的陈述是:同一个词根,同一种以触摸搜寻的含义,两位长者都被他们的手所报告的东西击败了——以撒祝福了错的儿子,拉班什么也没找到。把这母题带入新约的希腊语触摸动词是 G5584 psēlaphaō,其中这触摸既可以成功(复活的基督:「摸我看看」,路加福音 24:39),也可以徒然摸索(「或者可以揣摩而得」,使徒行传 17:27)。

雅各的大责备

搜寻失败了,雅各的克制随之破裂。创世记 31:36 读作 va-yichar le-Yaaqov va-yarev be-Lavan——「雅各就发怒,与拉班争论」(H2734 charah,「发怒燃烧」,以及 H7378 riv,「争论」)。这相邻安排意味深长:仅在一节之前,拉结曾求她父亲不要发怒——al-yichar,同一个发怒动词的祈愿式(创世记 31:35)——而如今她转移开的那怒气,从她丈夫身上爆发出来。这争论动词 riv 在创世记中贯穿四次,全在族长们的争吵中:三次在以撒所争夺的井那里,这些井使那些地方得名 Esek 和 Sitnah(创世记 26:20、21、22),如今则是雅各对拉班(创世记 31:36)。

这责备是一场关于工价与劳苦的清算。「这二十年我在你家里」,雅各说(创世记 31:38),然后把这数字拆开:为两个女儿服事十四年,为羊群服事六年(创世记 31:41)——十四加六,正是经文自己算出的二十之和。他的牧养是彻底的、自行承担的:ba-yom akhalani chorev ve-qerach ba-laylah——「我白日受尽干热,黑夜受尽寒霜」(创世记 31:40),把 H2721 chorev(「干热、酷热」)与 H7140 qerach(「寒霜、冰」)配成一个白日与黑夜的合并对立词,表示毫不间断的暴露。他亲自承担了每一项损失:「被野兽撕裂的,我没有带来给你;这损失是我自己承当的;无论是白日被偷的,黑夜被偷的,你都向我索要」(创世记 31:39)。而拉班十次改了他的工价,aseret monim(创世记 31:41),其中 H4489 moneh(「次、回」)是正典中出现两次的一对——两次都出自雅各之口,都是关于拉班那十次更改(创世记 31:7、41)。

那位吸收损失而非把它推给主人的牧人,与那逃跑的雇工形成对比——「若是雇工……看见狼来,就撇下羊逃走」(约翰福音 10:12-13)。这是一个预表与回响,而非一处词汇上的连结:新约并未引用创世记 31,而福音书所承继的服事与工价的词汇落在别处——落在为奴与为子的对照(加拉太书 4)以及工人与他们的工价(马太福音 19:27-20:16)上。在此把约翰福音 10 读作一种主题上的关联,不必更强。

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

这责备在一个对神的称呼上达到高潮,这称呼只见于本章,别处再无。「若不是我父亲的神,亚伯拉罕的神,和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与我同在,你如今必定打发我空手而去」(创世记 31:42)。这短语是 u-fachad Yitzchaq(H6343 pachad,「惊惧、恐怖」,阳性单数附属状态——「以撒之惊惧」)。雅各在批准盟约时也指着同一个名号起誓:va-yishava Yaaqov be-fachad aviv Yitzchaq——「雅各就指着他父亲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起誓」(创世记 31:53,同样是附属状态)。H6343 pachad 在正典中出现四十九次,跨越四十八节经文,几乎总是指普通的恐怖;而作为对神的称呼的那个附属结构「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在正典中只出现于这两节,别处再无。

语义层面定下了它的含义。pachad 最近的近邻是那些表惊吓与战栗的词——其语义场是惊惧与恐怖,而非那敬畏的词群(yir'ah,「敬畏」,以及 mora',「敬畏惊奇」,都不属于它)。智慧文学证实了这一语域:箴言中的 pachad(H6343)一贯是那突然临到的灾祸之惊惧——be-vo ka-sha'avah pachdekhem,「惊恐临到你们,好像狂风」(箴言 1:27;参 1:26、1:33、3:25)——从不指敬畏。上下文也证实了这点:这位神,正是刚刚以一个夜间惊惧的梦拦住拉班之手的神(创世记 31:24、29)。所以这称号最自然地读作「以撒之惊惧」——这位神不是以他所引来的敬拜来命名,而是以他降在那些要伤害他谱系之人身上的惊惧来命名。这是从对头那一边的遭遇里得名的护卫者。

这就与那另一个与族长绑定的神圣称号构成了一个有用的比较,但这比较必须谨慎地作出,因为它是一个不同的词。「雅各的大能者」——Avir Yaaqov(创世记 49:24)——是词条 H46,建立在表力量的词根上,而非那表惊惧的词根 H6343。Avir 出现于六节经文中:五次「雅各的」(创世记 49:24;诗篇 132:2、5;以赛亚书 49:26;60:16),一次「以色列的」(以赛亚书 1:24)。这两个称号在构造上类似——一位族长的名字绑定到一个对神的称呼上——但它们不是同一个词,而它们的语域是相反的两极:对敌人是惊惧,对自己人是力量。并且,当 Avir Yaaqov 成了一个可重复使用的称号,被承继进诗篇与以赛亚书时,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 却始终独属于创世记 31。

立约与那石堆

清算既已结束,拉班便提出条款:lekhah nikhretah verit ani va-attah——「来吧,你我二人立约」(创世记 31:44),其中立约的成语 H3772 karat(「砍、立」)以 qal 劝勉式管辖 H1285 berit(「约」)。那「动词加宾语」的配对在创世记的七节经文中共同出现,按正典顺序为:创世记 9:11、15:18、17:14、21:27、21:32、26:28,以及 31:44。其中三处是神与人之间的约——神向挪亚、向亚伯兰、向受割礼的谱系约束自己(创世记 9、15、17)。另外三处是另一种,而它们正是本研究的脊柱:族长与一个戒备的外人立下对等盟约。亚伯拉罕在别是巴与亚比米勒立过这样的约(创世记 21:27、32);以撒与同一个非利士家族立过一个(创世记 26:28);而雅各在此与拉班立了一个——这是此形式的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实例,与亚伯拉罕和以撒所用的相同的法律语法,如今转用在雅各与他正分别而去的那位亲族之间。

下表把这三者并排陈列。模式比较把以撒与亚比米勒之约(创世记 26)按共享词汇置于最接近米斯巴之约的位置,排在亚伯拉罕与亚比米勒之约(创世记 21)之前:它带有那批准之筵席和那「不相害」的条款,二者都在创世记 31 中再现。这三者都共享那诊断性的词群——立约、一个起誓的誓言、一处为此事件命名的地方——而后两者还加上了筵席与那「相害」条款。这是疏远的双方之间的一份互不侵犯之约,不是一份友谊。

这盟约由一件物品,而非一个签名来封定。「他们就堆起一堆石头,在那石堆旁边吃饭」(创世记 31:46);随后拉班宣告 ha-gal ha-zeh ed beini u-veinekha——「这石堆在你我中间作见证」(创世记 31:48)。一堆无生命的石头被立为一个法律上的见证。H1530 gal(「石堆」)与 H5707 ed(「见证」)的配对共同出现四次,全在创世记第 31 章内(创世记 31:48;31:52)。无生命之物作约的见证这个概念继续向前传递:约书亚在示剑立起一块石头,说「这石头可以向我们作见证,因为它听见了雅威所说的一切话」(约书亚记 24:27),撒母耳在后来的米斯巴立起一块石头,起名以便以谢,「到如今雅威都帮助我们」(撒母耳记上 7:12)。在雅各的循环之内,这些石头框定了整个亚兰寄居生涯:雅各出去时在伯特利所立的柱子(创世记 28:18),与他回来时在此处所立的石堆与柱子(创世记 31:45)。

妥拉中第一次出现的亚兰语

随后便是那接缝。Va-yiqra lo Lavan Yegar Sahadutha ve-Yaaqov qara lo Galeed——「拉班称那石堆为 Yegar Sahadutha,雅各却称它为 Galeed」(创世记 31:47)。拉班的两个词是亚兰语——都标记为 H3026,这词条唯独出现于这一节——而雅各的词是希伯来语(H1567 Galeed,出现于此处与下一节,创世记 31:48)。Yegar 在亚兰语中意为「石堆」,即希伯来语的 gal;sahadutha 在亚兰语中意为「见证」,即希伯来语的 ed,并带着那标志亚兰语而非希伯来语词形的强调状态 -a 词尾。亚兰人拉班——早在第 24 节就被如此标明——说着他自己的语言;希伯来人雅各说着他的;而这两个名字在两种语言中所指的含义完全相同。这是那处文本接缝,叙事者在此标明雅各的家族就出身而言是亚兰人,就盟约而言却是希伯来人。这是妥拉中第一次出现的亚兰语,是后来那些亚兰语段落的正典种子,那些段落要到数个世纪之后,才在被掳与被掳归回的书卷中浮现——但以理书、以斯拉记,以及耶利米书中的一节。

同样的双语本能在正典中再次出现一次,熔合进单单一行希伯来文里。约伯呼喊:「现今,看哪,我的见证(edi,H5707)在天上,那为我作保的(sahadi,亚兰语借词 H7717)在高处」(约伯记 16:19)。雅各与拉班在石堆上分用两种语言所说出的那对确切的词——ed 与 sahed——约伯在一口气之内把它们摆进同义平行之中。石堆所跨边界分开的,受苦者的呼求把它合在了一起。

希腊语译者以不同方式处理了这接缝——他们把它抹去了。七十士译本(Septuagint,希腊文旧约译本)把拉班的名字译作 Bounos tēs martyrias(「见证之堆」),把雅各的译作 Bounos martys(「作见证之堆」),二者都用希腊语,一个也不音译(七十士译本创世记 31:47)。亚兰语消失了;希伯来文本正在作成的那一刻——一块石头上的两种语言——对希腊语读者而言是看不见的。相反,撒玛利亚五经则保留了这接缝,保住了亚兰语的 Yegar sahadutha 与希伯来语的 Gal-ed。下面陈列出这一比较。

这一节里折叠着一个悠长的讽刺。妥拉中第一个亚兰语词,是由亚兰人拉班说出的,而雅各正从他那里分别出来。然而,第二圣殿时期与拉比时期阅读整部妥拉的标准方式,后来却成了塔古姆(Targum)——翁克罗斯(Onqelos)与伪约拿单(Pseudo-Jonathan),基督后时代的亚兰语译本,此处按名引用——把五卷书全部译入拉班那种语言的译本。那作为外人之言被引入的语言,后来成了以色列借以阅读自己圣经的媒介。

米斯巴,守望之誓

这盟约还带着第二个名字与第二个条款。「又叫米斯巴,意思说:我们彼此离别以后,愿雅威在你我中间鉴察」(创世记 31:49)。这动词是 yitzef(H6822 tsaphah,「鉴察、守望、向远处眺望」,此处为祈愿式),而地名 Mitzpah(H4709,「瞭望台」)直接对它构成双关。这正是那灵修传统所抽取出来、绣在戒指与吊坠上、当作朋友离别时温柔祝福的那一节。在上下文中它根本不是这种东西。那根据性的从句是 ki nistater ish me-reehu——「因为我们彼此分离,不能相见」——而紧接着的条件是一个警告,防止虐待女儿们或另娶妻子(创世记 31:50)。这祈求的意思是:愿神监管这边界,并审判我们当中破坏它的那一方。拉班实际上是在说:「我无法看守你,所以最好由神来。」这是在猜疑、而非情谊之上,呼求神的监视——那流行的读法把这平实的本义颠倒了过来。

边界本身在接下来被起誓立定,用的是那「越过」的动词。「我必不越过这石堆去害你,你也不可越过这石堆……来害我」(创世记 31:52)——avar(H5674,「越过」)在互相对应的意义上,两方都不可越过这石堆 le-raah,「去相害」(H7451)。那曾载着雅各逃亡、「过了大河」的动词(创世记 31:21),如今标出了他不可再越回的那条线。那作见证的石堆,也是一堵墙。

这瞭望台之名有着悠长的后续,并附带一个地理上的告诫。H4709 Mizpah 出现四十次,跨越三十七节经文,数处不同的地点共用此名;后来那些聚集发生在便雅悯的米斯巴(士师记 20-21;撒母耳记上 7;撒母耳记上 10:17),在地理上与雅各在约旦河东基列的石堆截然不同。它们不是同一处地方;它们所共享的是「瞭望」之义,以及一场在神面前举行的聚集的功能。这守望动词向前延伸到那被立来看守以色列家的先知守望者(以西结书 3:17;33:2-7),而哈巴谷在他的城楼上采取同样的守望姿态:al-mishmarti e'emodah ve-etyatsvah al-matsor va-atsapeh li-r'ot——「我要站在守望所,立在望楼上观看」(哈巴谷书 2:1),其中 atsapeh 是 H6822 tsaphah,即米斯巴这名字背后的同一个动词。这姿态在概念上承接进新约对警醒的呼召:「所以你们要警醒,因为你们不知道家主什么时候来」(马可福音 13:34-37,其中希腊语是 G1127 grēgoreō)。但两个语域不同。米斯巴的成语是神鉴察彼此看不见的两方;福音书的语域是家主看守仆人——是问责,而非温情。这连结是主题性的,而非词汇上的暗指。

双重见证与立约的筵席

拉班的誓言所提到的神,比雅各所提到的更多。「愿亚伯拉罕的神和拿鹤的神,就是他们父亲的神,在你我中间判断」(创世记 31:53)。这动词是 yishpetu(H8199,「判断」),而在所承袭的希伯来文中它是复数——与拉班所呼求的两位先祖之神的复数性相匹配,亚伯拉罕的神和拿鹤的神。雅各不会去与之相配。他反倒指着一个名字起誓:be-fachad aviv Yitzchaq,「指着他父亲以撒所敬畏的那一位」。叙事者把拉班那家族多神的视野,与雅各那独一的盟约之神对置起来,而拉结所偷的神像(创世记 31:19、34),正是拉班在此所呼求的拿鹤家族诸神的可见凭据。

这里也正是那些更古老的见证从希伯来文中分歧出去之处,且全都朝同一方向。七十士译本把这判断动词改为单数——krinei,「他必判断」——并完全略去了「他们父亲的神」,把那复数性软化为一位审判者;它还把神圣称号 Pachad 译为 phobos(G5401,「惧怕」)。撒玛利亚五经同样把这动词读作单数,并把「他们父亲」替换为「亚伯拉罕」。两个基督前的见证都逆着希伯来文的复数性而动。七十士译本也早已把米斯巴这一节抹平了:它没有米斯巴这地名,失去了那守望的双关,读作「那异象」,并在希伯来文有神圣之名处写下「神」(theos),不过它的不定过去式祈愿语气 epidoi(「愿他垂顾」)在语气上忠实地与希伯来文的祈愿式相配。这些经文没有死海古卷(DSS,死海古卷)的见证存留;此处希伯来文是所承袭的文本,与更古老的希腊文及撒玛利亚传统并读。

誓言既已起完,这盟约便由一场筵席来封定。Va-yizbach Yaaqov zevach ba-har va-yiqra le-echav le-ekhol lechem va-yokhlu lechem——「雅各又在山上献祭,招呼众弟兄来吃饭,他们吃了饭」(创世记 31:54):一场祭祀(H2076 zavach)之后,接着一场共同的筵席(H398 akhal 加 H3899 lechem)。被招呼来的是 le-echav——H251 ach,其范围从「弟兄」横跨到「亲族、亲属、盟约方」;此处它指拉班的众人,即聚集来参加批准之筵席的立约一方,而非雅各的兄弟姐妹。这属于一种可辨认的立约筵席类型——在神面前吃喝以封定一份盟约——但这类型是结构性的,而非一个固定的言语程式。在形态上最接近的平行——一位外邦岳父、一场祭祀,以及一场在神面前的筵席——出现在西奈:va-yiqach... olah u-zvachim le-Elohim va-yavo Aharon ve-khol ziqnei Yisrael le-ekhol-lechem im-choten Moshe lifnei ha-Elohim——「[叶忒罗]把燔祭和平安祭献给神,亚伦和以色列的众长老都来,与摩西的岳父在神面前吃饭」(出埃及记 18:12),把同源的祭祀名词(H2077 zevach)与在主面前吃饭(H3899 lechem)配在一起。叶忒罗,如同拉班,是席间那位外邦岳父。以撒和亚比米勒在他们起誓前的早晨「吃了喝了」(创世记 26:30);以色列的众长老在摩西的立约祭祀之后,在西奈「观看神,又吃又喝」(出埃及记 24:11)。这两处都把吃与喝配对;雅各的场景把祭祀与吃饭配对,且没有喝的动词。把创世记 31:54 与出埃及记 24:9-11 作直接的词汇层面比较,只在「吃」(H398)上重叠——所以这是一个共享的形态(祭祀、山、在神面前吃喝),而非一连串共享的词。新约的立约筵席发展了同样的形态——主的晚餐「是用我血所立的新约」(马太福音 26:26-29;马可福音 14:17-25)——但福音书并未引用创世记 31,所以那连结也是预表性的。米斯巴的筵席封定的是一份分离之约;晚餐封定的则是一份相通之约。同样的语法,颠倒的目的。

后来的传统无法把神像这件事放下不提。禧年书——一部对创世记的伪经改写,起源为希伯来文(残片证实有希伯来文底本),约成于公元前 160-150 年,唯独以吉兹语(Ge'ez)完整存留——在它的第二十九章重述了这场追赶,并把偷神像之事整个删除:没有神像,没有骆驼鞍,没有拉结的欺骗,没有双语命名。约瑟夫斯,那位基督后时代的犹太历史学家,在公元 93-94 年写他的《犹太古史》,走的是另一条路:他保留了那场搜寻,却把家中的神像合理化为一种地方风俗。两者以相反的方式,都在设法中和一位族母坐在偷来的神像之上的尴尬。

尾声:创世记 32 所期待的

亚兰篇章安静地结束了。「拉班清早起来,与他外孙和女儿亲嘴,给他们祝福,回往自己的地方去了」(创世记 31:55)。雅各身后那位主人走了;前方那位弟兄却没走。雅各从拉班转身朝向以扫,而接下来的场景——玛哈念的天使(创世记 32:1-2)与毗努伊勒整夜的摔跤(创世记 32:24-30)——就在眼前等候。那支配了本章的原出埃及形态——从外邦主人手中得拯救,以及一份在山上封定的盟约——为下一次拯救和下一场角力铺垫好了。次经《所罗门智慧篇》把整个寄居生涯读作智慧的拯救工作,用一句话将它收聚:她「保护他脱离仇敌,又护卫他免受埋伏者的伤害」(智慧篇 10:12)。追赶者在后;角力者在前;而那位在此处以那守护的惊惧得名的神,与他同行,进入这两者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