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伯拉罕之死：十八节经文中五个被守住的应许

一个循环的收束

亚伯拉罕的故事循环不是以一段讲话作结，而是以一份账册作结。

创世记25:1-18共十八节经文。马所拉文本（MT）的抄写者在第十二节用 petuchah（开放段落标志）将它一分为二，标出本段两半之间的接缝：亚伯拉罕之死与他在麦比拉的安葬（创世记25:1-11），然后是以实玛利的 toledot（家谱）——他的十二个儿子、他的死、他的疆域（创世记25:12-18）。两份讣闻并列。一个蒙拣选的儿子领受了约；一个被遣发的儿子领受了神所说关于他的每一句话的成就。叙述者在接缝处不加任何评注。这段经文是一份「应许已守」的凭据，文本信任读者会去数。

本章中有五个尚未兑现的应许到期偿付。第一，「美好的高年得葬」的应许——神曾对亚伯兰说，「你要平平安安归到你列祖那里；你要享大寿数，被人埋葬」（创世记15:15）。第二，以实玛利的十二族长——「他必生十二个族长，我也要使他成为大国」（创世记17:20）。第三，夏甲胎前的神谕——以实玛利要作野驴般的人，「住在他众弟兄的面前」（创世记16:12）。第四，限定于以撒的产业——「因为从以撒生的，才要称为你的后裔」（创世记21:12）。第五，麦比拉的购置——赫人以弗仑的田「定准归亚伯拉罕为业」（创世记23:17-20）。本章的结构是一张收据。每一行都回应着先前说过的话。

年代值得停下片刻去看清楚。亚伯拉罕活到一百七十五岁（创世记25:7）。雅各与以扫出生时，以撒六十岁（创世记25:26）。以撒出生时，亚伯拉罕一百岁（创世记21:5）。因此这位族长与他的孪生孙辈在世重叠了十五年。这位以自身葬礼结束本章的人，认识那对将要把约推向前方的孙子。这个循环与其说是结束，不如说是交接——亚伯拉罕把案卷交给以撒，而以撒手中已经握着两个儿子。

释经之前还有一项文本说明。死海古卷（DSS，公元前250年至公元70年之间的希伯来文圣经残卷）没有保存创世记25:1-18的任何片段——本段降临基督前的见证只有七十士译本（LXX，即七十士希腊文译本）和撒玛利亚五经，凡这两个更古老的见证一同与马所拉文本相对之处，按「更古老见证优先」的规则，我们必须衡量它们的一致。本段经文中恰有这样一处，位于第八节，到了那里我们会标出来。马所拉文本仍是在更古老见证沉默之处所领受的希伯来文本。

死亡套语与它所封闭的正典名单

第七节以标准化的讣闻起首：「这是亚伯拉罕一生的年日，他活了一百七十五岁」（创世记25:7）。较短的套语 shney chayyei——「⋯⋯一生的年日」——是正典用于撒拉（创世记23:1，作首尾呼应出现两次）、以实玛利（创世记25:17）、雅各（创世记47:28，构式作 shney chayyav）的族长讣闻起首。较完整的 yemei shney chayyei——「⋯⋯一生岁月的年日」——在正典中仅限于此处的亚伯拉罕（创世记25:7）与雅各对法老的自述（创世记47:8-9，雅各在那里对自己的客旅人生宣告这套讣闻）。亚伯拉罕领受较长的形式；其余的人领受较短的形式。其算式形式（「一百年另七十年又五年」——me'at shanah ve-shivim shanah ve-chamesh shanim）把每一个数位都当作可独立成立的总和。读者应当感觉到每一组数字的份量。

接着第八节在同一句话里堆叠了三项死亡要素——这三者合起来构成希伯来圣经里被研究得最透彻的讣闻丛之一。

第一项是动词配对：va-yigwa va-yamot——「他气绝，他死了」。H1478（gawa，气绝、断气）与H4191（mut，死）紧挨着出现。第一个动词命名呼吸离开的那一刻；第二个动词命名其状态。这一动词配对将以同样的紧邻方式在以实玛利之死（创世记25:17）与以撒之死（创世记35:29）重现。雅各之死（创世记49:33）使用 vayigwa + vaye'asef（气绝＋归到）而未带 vayamot 这一环——属同一封闭的「归到」名单，但完整的动词对本身仅限于亚伯拉罕、以实玛利与以撒。完整的 gawa + mut 配对属于头三位族长之死。

第二项是尊荣描述语：be-seivah tovah zaqen ve-saveah——「享大寿数，年纪老迈，又心满意足」。四个希伯来词；四个 Strong's 编号。H7872（seivah，白发苍苍的老年）与H2896（tov，好）构成一个子套语。H2205（zaqen，年老）与H7649（saveah，满足）构成另一个。第一个子套语——「美好的高年」——在旧约中出现于五节经文：创世记15:15（给亚伯兰的应许）、创世记25:8（在亚伯拉罕身上的成就）、士师记8:32（基甸）、路得记4:15（拿俄米所预盼的老年）、历代志上29:28（大卫的部分回响）。第二个子套语——「年老又心满意足」——在旧约中出现于三节经文：创世记25:8（亚伯拉罕）、创世记35:29（以撒，附带更完整的 seva yamim，「年日满足」）、约伯记42:17（约伯）。创世记25:8是整部正典中唯一一节同时收纳两个子套语于一句话里的经文。圣经中最密集的讣闻落在最先领受立约应许的那个人身上。

在这同一短语处恰有一项文本异文需注意。马所拉文本读作 zaqen ve-saveah，没有名词 yamim（「年日」）。撒玛利亚五经读作 zaqen u-seva yamim——「年老又年日满足」。七十士译本对创世记25:8的译文是 presbutēs kai plērēs hēmerōn——「年老且年日满足之人」。两份更古老的见证一同与马所拉文本相对，而它们所一致的读法，恰是正典在以撒之死（创世记35:29——zaqen u-seva yamim）、大卫（历代志上29:28——seva yamim）、约伯（约伯记42:17——seva yamim）那里以更完整形式所供给的。按「更古老见证优先」的规则，当撒玛利亚五经与七十士译本在死亡套语的经文上保存了更完整的读法，而此套语在正典他处又以完整形式出现时，这种一致便构成一项具有实质份量的文本根据，支持更古老的降临基督前读法。马所拉文本所保存的是被截短的措辞；更古老的见证保存的是族长式表达的更完整形态。

第三项是集体归回：va-ye'asef el ammav——「他被归到他列祖那里」（直译「他被归到他的众民那里」）。Niphal 被动语态的 H622（asaf，聚集）加上 H5971（am，民、亲族）并带第三人称阳性单数代词词尾。这一构式触目的地方在于：亚伯拉罕单独被埋葬在麦比拉，那里在他之前只有撒拉一人下葬（创世记23:19）。然而他却被归入一个集体之身——「他的众民」，复数形。希伯来文文法暗示一种当下进行式的团契，任何肉身的坟墓都包容不下。耶稣在马太福音22:32将正面挤压这个文法上的含义（「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到第八节我们再回到这段引用。

整段结构上的决定性发现在此。Niphal 的 H622（asaf，聚集）与 H5971（am，民）在族长死亡习语中所构成的，正是一个恰恰六位领受者的封闭正典名单。这六位是：亚伯拉罕（创世记25:8）、以实玛利（创世记25:17）、以撒（创世记35:29）、雅各（创世记49:33）、亚伦（民数记20:24与20:26）、摩西（民数记27:13与申命记32:50）。没有王领受它。没有先知领受它。没有士师领受它。约书亚不领受它。大卫领受一种部分的回响——「他享大寿数，丰富、尊荣都足，就死了」（历代志上29:28）——但集体归回的小句本身并未被加在他身上。完整的套语属于众族长与以色列两位资深的牧者。这是一份六人名单，摩西之后正典将其封闭。

在这封闭名单的六个名字里，第二个最出人意外。以实玛利——那个带着饼与一皮袋水被打发进旷野的儿子（创世记21:14）——领受了同样的习语，且是同样的希伯来文。第十七节读作：va-yigwa va-yamot va-ye'asef el ammav——「他气绝、死了、被归到他列祖那里」。三项死亡要素相同、词序相同、文法形态相同。马所拉的叙述者不作区分。无论创世记21:12所设的立约限制是什么，这个死亡套语并不强行执行该限制。以实玛利死的是族长之死。

夏甲神谕由十二族长封印

死亡套语正在合上账册的一部分，与此同时，以实玛利的 toledot（家谱）也在合上另一部分。神先前关于以实玛利所说的两句话在同样的十八节经文里到期偿付，叙述者藉词汇同一性将二者一并封印。

第一句是夏甲胎前所听的神谕。雅威的使者在通往书珥路上的水泉边找到夏甲，对她说：「你已经怀孕，将要生一个儿子。你要给他起名叫以实玛利，因为雅威听见了你的苦情。他必为野驴般的人，他的手要攻打人，人的手也要攻打他；他必住在他众弟兄的面前」（创世记16:11-12）。希伯来文的结尾四字短语——ve-al penei kol echav yishkon——使用了 H5921（al，在⋯⋯之上）、H6440（panim，面）、H3605（kol，全部）、H251（ach，弟兄），加上动词 H7931（shakhan，居住）。这短语用法异常。它既可以听作地理上的安置（「在他众弟兄之东」），也可以听作长期对峙的姿态（「与他众弟兄相对而居」）。希伯来文法不强迫读者择一。

如今创世记25:18收束以实玛利的 toledot：「他们住在哈腓拉直到书珥，是在埃及前，亚述路上。以实玛利死在他众弟兄的面前」——va-yishkenu me-Chavilah ad-Shur asher al penei Mitzrayim bo'akhah Ashurah al penei kol echav nafal。这一节包含与前者一字不差的四字短语——al penei kol echav——附带相同的 Strong's 堆叠（H5921 + H6440 + H3605 + H251）。该短语在整部旧约中只出现于两节经文：创世记16:12与创世记25:18。一对仅两次出现的正典配对——应许与成就，由词汇同一性封印。

但动词发生了变换。创世记16:12以 yishkon（H7931，居住的字根）作结；创世记25:18以 nafal（H5307，跌倒或扎营的字根）作结。H5307在希伯来文里是兼具双重功用的动词。士师记7:12用它说米甸人「如蝗虫般密布」在山谷中扎营；创世记50:18用它说约瑟的众兄弟惧怕地「俯伏在他面前」。创世记25:18开头的动词——va-yishkenu（H7931）——为以实玛利的后裔保留了神谕原本的「居住」字根，而收尾的 nafal 则把更难的读法施于以实玛利本人。马所拉文本保留了这层歧义。七十士译本对创世记25:18将两个动词都坍缩为 katōkēsen——「他定居了」——把二者调和并去掉歧义。撒玛利亚五经则与马所拉文本一致保留 nafal。在此处，更古老的希伯来见证保存的反而是更难的读法。

本段经文所封印的第二句神谕，是创世记17:20的十二族长应许。亚伯拉罕曾向神恳求「但愿以实玛利活在你面前」（创世记17:18），神回应时将约确认在以撒身上，却附带了一段对以实玛利的平行祝福：「至于以实玛利，我也应允你：我必赐福给他，使他昌盛，极其繁多。他必生十二个族长；我也要使他成为大国」（创世记17:20）。希伯来文构式短语 shneim-asar nesi'im 使用 H8147（shenayim，二）和 H6240（asar，十）的组合，连同 H5387（nasi，族长或首领——王或酋长式「被举起者」的名词）。这个构式短语在整部旧约中只出现于两节经文。第一处是创世记17:20（应许）。第二处是创世记25:16：「这是以实玛利众子的名字，照着他们的村庄、营寨作了十二族长，各按各的国族」（创世记25:16）。一对仅两次出现的正典配对，第二次出现就是盖在第一次之上的成就印章。

在创世记25:13至25:15之间，叙述者按出生顺序列出十二个名字：尼拜约（长子）、基达、亚德别、米伯散、米施玛、度玛、玛撒、哈达、提玛、伊突、拿非施、基底玛。数一数。十二个。当点名完成、得到名字所验证之时，「十二族长」这个构式短语正好落在第十六节。叙述者不是在宣告，而是在审计。

名单里还有一项细节，是稍后第五节论述 qedem（东方）轨迹时需要的。以实玛利的第十二个、也是最后被点名的儿子是基底玛（H6929）——一个由字根 qedem（H6924，「东方」）所构成的专名。在创世记25:6中遣送他诸位叔伯的同一字根（「往东方去，到东方的地方去」），如今以专名形式带进他侄辈的 toledot 之中。被遣发出去的家系，给一个儿子起名沿用「遣发的方向」。地理变作了父名。

两段神谕，藉词汇同一性受封，落在相邻的两节经文中。拉比所言的 ma'aseh avot siman l'vanim——「列祖的行迹就是后辈的预兆」——在此并非作为主题性的主张，而是作为一对在同一卷书内运作的逐字回响而可观察。妥拉以重复字句的方式封印它先前所应许的。

在族长坟前重聚的疏远兄弟

第九节点名了下葬的队伍：「他两个儿子以撒、以实玛利把他埋葬在麦比拉洞里。这洞在幔利前、赫人琐辖的儿子以弗仑的田中」（创世记25:9）。这节经文里有两件事值得分量。

其一，叙述者将以撒列在以实玛利之前。按出生顺序应当以实玛利在先——亚伯拉罕八十六岁时他出生（创世记16:16），亚伯拉罕一百岁时以撒出生（创世记21:5）。十四岁的资历差距是真实的。但叙述者在此倒转了出生顺序，因为产业问题在创世记21:10已经裁定（「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与⋯⋯一同承受产业」）。文本按立约顺序写下葬礼。蒙拣选的儿子以撒站在坟前为首；被遣发的儿子以实玛利站在其后。

其二，叙述者仍然称他们为 banav——「他的众子」，复数。创世记21:14的遣发（「亚伯拉罕清早起来，拿饼和一皮袋水，给了夏甲⋯⋯打发她走」）并未取消以实玛利的儿子身份。遣发的动词（H7971，shalach）裁定了产业问题；它并未裁定家庭问题。以实玛利被打发走；以实玛利仍是 bano（「他的儿子」）。妥拉将「站在父亲坟前」这一称号的尊荣赐给被遣发的儿子。

如今往后看十章。创世记35:29——「于是以撒气绝而死，归到他列祖那里。他寿数老迈、年日满足。他两个儿子以扫、雅各把他埋葬了」。措辞与创世记25:9一字不差，只换了名字：va-yiqberu oto X ve-Y banav——「X 与 Y 他的儿子们把他埋葬了」。两位族长之死；两支下葬队伍；两对疏远的兄弟；同一种构句。

将创世记25:7-11与创世记35:27-29作模式比对（pattern compare），一方向回报十六个共享 Strong's 项、覆盖率百分之三十七，另一方向覆盖率百分之六十四。这套共享的词汇堆叠承载着完整的死亡套语与下葬词汇：H1478（gawa，气绝）、H4191（mut，死）、H2205（zaqen，年老）、H7649（saveah，满足）、H622（asaf，归到）、H5971（am，民）、H6912（qavar，埋葬）、H4471（幔利——麦比拉田的地理锚点）、H85（亚伯拉罕，两段经文皆出现）、H3327（以撒，两段皆出现）、H8033（sham，在那里）、H3117（yom，日）、H8141（shanah，年）、H3967（me'at，百），加上 H1121（ben，子）与 H1961（hayah，是）。这是本研究全程所见最密集的两段经文词汇匹配。妥拉是有意地在重复自己。

倒转的细节才是这里的承重点。创世记25:9把以撒列在以实玛利之前——蒙拣选的儿子在长子之前，因为产业已经裁定。创世记35:29把以扫列在雅各之前——出生顺序回归常态，因为产业已经藉创世记27至33章的冲突循环裁定在雅各身上。在两段经文里，疏远的儿子与蒙拣选的儿子都在父亲的坟前重逢。立约性的划分并未在下葬的那一刻抹去家族之系。

麦比拉本身（H4375，源自意为「成双」的字根）在正典中出现于六节经文，皆在创世记：创世记23:9（亚伯拉罕请求购买洞穴）、创世记23:17（田「定准」过户）、创世记23:19（撒拉的下葬）、创世记25:9（亚伯拉罕的下葬）、创世记49:30（雅各临终嘱咐葬于此处）、创世记50:13（约瑟与众弟兄安葬雅各）。六次出现勾勒出同一块田的弧线：购买、开启、使用、提及、收束。创世记25:10把第九节以价款收据作结——「就是亚伯拉罕向赫人买的那块田。亚伯拉罕和他妻子撒拉都葬在那里」。25:10的动词 H7069（qanah，购置）将读者带回创世记23:18，在那里以弗仑的田曾被「定准」（va-yaqom——H6965的 Niphal 语态，「确立而立定」）归给亚伯拉罕，作 le-miqnah——「为业」。亚伯拉罕事实上唯一拥有过的应许之地的一块地，如今成了他的坟。希伯来书11:13将以释经的笔法读它：「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却从远处望见，⋯⋯承认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亚伯拉罕在创世记23:18的 qanah 只盖了一块田。他的 shev——他的居留——却横跨整片大陆。

向东的遣发与香料商队之链

在下葬之前，创世记25章开篇还有一位妻子、还有六个儿子——六节经文交代「凡不是以撒的人」将往何处栖身，并埋下一组词汇，正典将在日后令其成熟。

「亚伯拉罕又娶了一妻，名叫基土拉」（创世记25:1）。「妻」对应的希伯来字是 ishah（H802）——与创世记23:1用于撒拉、创世记16:3用于夏甲的乃是同一字。基土拉在旧约中出现于四节经文（创世记25:1、25:4、历代志上1:32、1:33）。历代志的作者在历代志上1:32给她贴上「妾」（pilegesh，H6370）的标签——这是一种身份澄清，限定了创世记25:1之 ishah 的范围。这名字本身——Keturah，H6989——是由字根 qatar（H6999，「焚香」）所构成。其字源直译就是「香」。这层字源稍后将派上用场。

创世记25:2列出她的六个儿子：心兰、约珊、米但、米甸、伊施巴、书亚。第三与第四节再延伸一代：约珊生示巴和底但；米甸生以法、以弗、哈诺、亚比大、以勒大。其中五个名字——基土拉一脉的米甸、以法、示巴，加上以实玛利一脉的尼拜约和基达——将在下面提到的同一段旧约神谕中重新登场。

第五节承载继承条款：「亚伯拉罕将一切所有的都给了以撒」（创世记25:5）。动词是 natan（H5414），「给」——正是创世记21:14中授予的同一动词，用以描述夏甲所获的资粮（「亚伯拉罕清早起来，拿饼和一皮袋水，给了夏甲」）。两次「给」隔着四章经文坐在重量天平的两端：一皮袋水交给被打发的母亲；「一切所有的」交给蒙拣选的儿子。模式相同；规模不同。

第六节收束这场遣发：「亚伯拉罕把财物分给他庶出的众子，趁着自己还在世的时候打发他们离开他儿子以撒，往东方去」（创世记25:6）。这里有三个词需要留意。

其一，mattanot——「财物」、「礼物」，H4979。在整部旧约中，H4979（mattanah，礼物）与H7971（shalach，打发）的搭配只出现一次——创世记25:6。一对独一无二的正典搭配。Piel 语态的 shalach 正是创世记21:14对夏甲遣发所用的同一动词形式——va-yeshallecheha，「他打发她走」。同一遣发动词、同一族长之手；创世记25:6又加上了「礼物」这个名词。

其二，向东的方向。短语 qedmah el erets qedem——「往东方去，到东方的地方」——在同一节经文中两次使用 H6924（qedem，东方）。创世记25:6是整部旧约中唯一一节让 qedem 在同一节里出现两次的经文。希伯来文句法刻意地将方向加倍；目的地是东方。而在创世记的「方向移动」类经文中，向东的方向承载着特定的叙事份量。

H6924（qedem，东方）在创世记中出现十二次。在「方向移动」的经文里，向东的方向标记着脱离立约的家系：创世记3:24（基路伯把守伊甸之东）、创世记4:16（该隐）、创世记11:2（巴别建塔者「从东方」迁移）、创世记13:11（罗得朝所多玛）、创世记25:6（基土拉之子）、创世记29:1（雅各前往「东方人之地」）。即使雅各的东行也只是暂时——奉差遣去娶妻，再回来。

其三，动词 yarash（H3423，「承受为业」）潜伏在这一安排之下。撒拉在创世记21:10的要求是：「这使女的儿子不可与我的儿子以撒一同承受产业（yirash，H3423）」。创世记25:5的 natan、创世记25:6的 mattanot 与 shalach，合起来落实她的要求。妾的儿子们得着「礼物」；以撒得着「一切所有的」。产业与礼物并非同一种范畴。

旧约的先知书有两段神谕把东方诸名召回来。以赛亚书60:6开篇便是一份点名簿：「成群的骆驼必遮满你；米甸和以法的独峰驼必遍布你的境内。示巴的众人都必来到，要奉上黄金、乳香，又要传扬雅威的赞美」。米甸（H4080）、以法（H5891）、示巴（H7614）——基土拉的三位孙辈，被一并点名，带着贡物前来。以赛亚书60:7再加上基达（H6938）与尼拜约（H5032）——以实玛利的头两个儿子（创世记25:13）。亚伯拉罕非蒙拣选的后裔中，竟有五个名字被聚拢进同一队末世性的贡物商队，带着黄金（H2091，zahav）和乳香（H3828，levonah）。当年带 mattanot 的打发，如今以「黄金—乳香」的贡物回归。

马太福音2章用希腊文把这条链续接下去。博士（G3097，magoi）从 apo anatolōn（G395，anatolē，「升起／东方」——七十士译本对 H6924 qedem 的标准译法）而来，揭开宝盒，献上 chryson kai libanon kai smyrnan——「黄金、乳香、没药」（马太福音2:1、2:11）。G5557（chrysos，黄金）与 G3030（libanos，乳香）正是七十士译本对 H2091（zahav）与 H3828（levonah）的标准对应。以赛亚书60章从「米甸、以法、示巴」差往锡安的货物，如今由东方而来的博士交在基督的脚前。马太福音8:11作出方向上的总括：「从东从西，将有许多人来，在天国里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

正典在此牵起一根单线。基土拉的名字从字源上意为「香」。她的儿子米甸、她的孙子以法、她的孙子示巴在以赛亚书60:6被一并点名，向锡安的雅威奉上「黄金与乳香」（H2091 + H3828）。马太福音2:11的博士「从东方」（G395，七十士译本对 H6924 qedem 的对应）而来，带的是同一类货物：chryson kai libanon。那些带着 mattanot 被遣发离去的儿子们（创世记25:6——向东而去），如今带着其母亲名字字面意思的词汇回来。本文并不主张马太把博士辨认为基土拉的后裔——马太福音的文本并未裁定博士的族裔身份。正典所给出的，是这条词汇链。被打发的众子带着 mattanot 离去，正典则带着 chryson kai libanon 回来，这一来一往的途径，是经由一位以「香」命名的母亲——她的子孙正好就是那段先知神谕里供货单上的名字。打发是可以逆转的。

基土拉的孙辈米甸也成为一族之祖，这一族在以色列故事里的存在真实而具承重之力——摩西在出埃及记2章的避难、巴勒与巴兰在民数记22章的联盟、士师记6至8章基甸的循环——在此一句带过，作为「创世记25:2-4不是叙事填充」的证据。完整的米甸论述属于日后的研究。

马所拉文本与七十士译本两层文本

就文本批判的层次而言，对创世记25:1-18可用的降临基督前见证是七十士译本与撒玛利亚五经。死海古卷未保存本段经文的残片。以下的文本批判工作比较这三层——马所拉文本（MT）、撒玛利亚五经、七十士译本——并在更古老的见证与马所拉文本相对时衡量它们的份量。

有四处分歧值得注意。其中三处涉及七十士译本作出译者层面的判断；一处则是七十士译本与撒玛利亚五经一同保存了比马所拉文本更完整的读法。

第一，第八节。马所拉文本读作 zaqen ve-saveah——「年老又心满意足」——没有 yamim（「年日」）这个名词。撒玛利亚五经读作 zaqen u-seva yamim——「年老又年日满足」。七十士译本读作 presbutēs kai plērēs hēmerōn——「年老且年日满足之人」。两份更古老的见证一同与马所拉文本相对，所一致的乃是正典在以撒之死（创世记35:29，u-seva yamim）、大卫（历代志上29:28，seva yamim）、约伯（约伯记42:17，u-seva yamim）那里所供给的完整表达。按「更古老见证优先」的规则，撒玛利亚-七十士的这种一致出现在死亡套语的经文上、而该套语在正典他处又以完整形式出现，便是支持更完整的降临基督前读法的实质性证据。

第二，第十七节。马所拉文本在以实玛利身上给出与第八节亚伯拉罕之死完全相同的希伯来文：va-ye'asef el ammav——「他被归到他列祖那里」。七十士译本则透过希腊文的择词加以区分。在第八节（亚伯拉罕）那里，七十士译本以 pros ton laon autou——G2992（laos，立约之民），即七十士五经中表示「神的子民以色列」的标准词——译出这次「归到」。在第十七节（以实玛利）那里，七十士译本则以 pros to genos autou——G1085（genos，宗族或种族），属较广义的族裔亲缘词——译出。希伯来文叙述者把两次死亡视为相同；希腊文译者却藉着择词施加了神学性的区分。撒玛利亚五经在两节经文上都读作 ammo（单数代词词尾，没有马所拉文本的 yod），保留了与马所拉文本同样的「第八节／第十七节同一」的对应。希伯来文方面的降临基督前见证与马所拉文本，两者都把以实玛利的「归到」与亚伯拉罕的「归到」在字面上保持一致。唯有七十士译本作出区分。七十士译本「软化」（SOFTENS）了希伯来文所保存的——这是一个关于译者择词的数据点，按其份量衡量即可。

第三，第十八节。马所拉文本在同一节里保留两个不同的动词：句首的 va-yishkenu（H7931，居住字根），与句尾的 nafal（H5307，跌倒或扎营字根）。七十士译本将两者都坍缩为 katōkēsen——「他定居了」——在两处都重复同一个希腊动词。马所拉文本保留了 H7931（共居）与 H5307（俯倒于⋯⋯之前）之间的歧义；七十士译本则「软化」了更难的读法。撒玛利亚五经与马所拉文本一致保留 nafal。

第四，第三节。七十士译本将约珊的家谱「明示化」（EXPLICITATES）。马所拉文本与撒玛利亚五经列出示巴和底但作为约珊的两个儿子便止住；七十士译本则再加上三个名字（提幔 Theman、拉古珥 Ragouel、拿伯德珥 Nabdeel）——从相邻家谱里抽出的以东与米甸族谱资料。马所拉文本与撒玛利亚五经是较短的读法。

本节末尾还有一项文本说明只值一句话，不必更多。有一种拉比传统（《创世记拉巴》61:4；《辣比以利以谢章》30；拉什对创世记25:1的注释）将基土拉等同于夏甲——即认为撒拉死后亚伯拉罕把夏甲又娶回，并给她改名。正典文本以自身的文法区分这两位女性：创世记25:1称基土拉为 ishah（H802，「妻」），并从未把她与夏甲等同；创世记25:6的复数 pilagshim（「众妾」）自然读为涵盖夏甲与基土拉，而非「夏甲即基土拉」。本文报告这一传统存在；正典自身的文法才是控制性的证据。

两条文本结论应当落到纸上。在第八节，七十士译本与撒玛利亚五经一同与马所拉文本相对之处，更古老的见证保存的是更完整的族长式死亡套语。在第十七节，七十士译本把以实玛利的「归到」与亚伯拉罕的「归到」在希腊文中区分开来、而马所拉文本则保持二者一致之处，乃是七十士译本加进了一种希伯来文本所没有的、属较后期的神学性区分。马所拉文本在本段经文中并非一贯地是「更古老的见证」；「更古老见证」的图景是混合的，逐节诚实处理时，文本数据自会把故事讲清楚。

立约的转移与庇耳拉海莱

第十一节有两个小句，合起来收束亚伯拉罕到以撒的过渡。「亚伯拉罕死了以后，神赐福给（va-yvarekh，H1288 barakh 的 Piel 语态）他的儿子以撒。以撒住在庇耳拉海莱旁边」（创世记25:11）。

这是正典里第一次「死后的立约转移」。亚伯拉罕在创世记12:2-3所握的祝福（「我必赐福给你⋯⋯地上的万族都要因你得福」）以及创世记22:17的 Piel 形式（「我赐大福给你」）如今归于以撒。其间没有人作中介。亚伯拉罕不曾按手；他已经死了。叙述者只说「神赐福给以撒」。立约的转移是无中介的、是神所亲为的，而且它发生在下葬一节（创世记25:10）与 toledot 标题（创世记25:12）之间——在仅半节经文之内，祝福的家系便从一代过渡到下一代。

第二个小句给出地点。庇耳拉海莱（H883，「那看顾我的永活者的井」）在旧约中出现于三节经文，皆在创世记：创世记16:14、创世记24:62、创世记25:11。第一处属于夏甲：被遣发的妾在天使显现之后给那井命名——「她就称那对她说话的雅威为伊勒罗伊（El Roi，『看顾我的神』）⋯⋯所以这井名叫庇耳拉海莱（Be'er Lachai Ro'i）」（创世记16:13-14）。第二处是以撒婚前的所在：「以撒从庇耳拉海莱来，那时他住在南地」——恰是利百加抵达的前一刻（创世记24:62）。第三处即此处，是亚伯拉罕死后的那一刻。夏甲的井成了以撒的住所。被遣发的妾命名了那个蒙拣选之子将要居住的地方。创世记系列中先前的研究已经把这一点详述完毕；此处的回顾只有一句——这个地名有它自己的过往。

叙述者的下一步是结构性的。创世记25:12开启以实玛利的 toledot（「以实玛利的后代记在下面。以实玛利是亚伯拉罕的儿子，是撒拉的使女埃及人夏甲给亚伯拉罕所生的」）；在第十三至十八节给出家谱与以实玛利的死亡套语后，创世记25:19才开启以撒的 toledot（「亚伯拉罕的儿子以撒的后代记在下面」）。非蒙拣选之 toledot 先给，先收束；蒙拣选之 toledot 紧随其后开启。在创世记36:1与36:9（以扫的 toledot）至创世记37:2（雅各的）之间也运作着同一种礼遇。叙述者通过为非立约的家系给出自己的标题、并干净地把它收束，赐予它尊荣，然后才继续讲约的故事。妥拉对以实玛利不慌不忙；它不跳过他。

此处也只值得作一项数字上的观察。以实玛利活到一百三十七岁而死（创世记25:17）。亚伯拉罕在撒拉去世时正好一百三十七岁（由创世记17:17——亚伯拉罕九十九岁、撒拉八十九岁且怀孕三个月；创世记21:5——亚伯拉罕一百岁、撒拉九十岁，以撒出生；创世记23:1——撒拉一百二十七岁去世；故亚伯拉罕一百三十七岁推算而得）。以实玛利死时的年岁与他父亲在他继母去世时的年岁相同。文本数据并不解释这一数字对应；本观察仅作为数字对应而提出，不再多言。

新约的承继与复活的论证

有三处新约经文反顾创世记25章，并把它视为承重之据。

使徒行传13:36。在彼西底的安提阿会堂里，保罗讲论大卫之死：「大卫在世的时候遵行了神的旨意，就睡了，归到他列祖那里，已见朽坏」（使徒行传13:36）。希腊文动词 prosetethē——G4369（prostithēmi，加到⋯⋯之上）——正是七十士译本在创世记25:8用以表达亚伯拉罕被「归到」的同一动词：prosetethē pros ton laon autou。保罗在用七十士译本的词汇把希伯来文的「死亡习语」译成希腊文，并施之于大卫——继而论证大卫「已见朽坏」而耶稣未见（使徒行传13:37，引诗篇16:10）。

希伯来书11:13：「这些人都是存着信心死的，并没有得着所应许的，却从远处望见⋯⋯承认自己在世上是客旅，是寄居的」。创世记25:8与35:29的族长们被葬在麦比拉——亚伯拉罕事实上唯一拥有过的应许之地的那一块。希伯来书11:10补上末世性的视距：「他等候那座有根基的城，就是神所经营所建造的」。创世记25:8的讣闻——「心满意足」——正在被往前读。

马太福音22:31-32所给出的复活论证（其平行经文为马可福音12:26-27与路加福音20:37-38）。撒都该人以利未拉婚为难题压向耶稣；耶稣的回答是：「论到死人复活，神在经上向你们所说的，你们没有念过吗？他说『我是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神不是死人的神，乃是活人的神」（马太福音22:31-32，引出埃及记3:6）。这一论证立基于现在时态的文法——神说「我是」，不是「我曾是」。

创世记25:8的希伯来文在结构上托着这一论证。亚伯拉罕被「归到他列祖那里」——el ammav，复数——而下葬之处麦比拉只躺着撒拉一人（创世记23:19）。这个集体复数所暗示的，是坟墓所无法容纳的一个团体。耶稣在马太福音22的论证正是顺着妥拉的文法而行。把整部新约拿来对创世记25:1-18作三元词组（trigram）相似性分析，会把三段对应的「撒都该人」段落都列入相似度前十：路加福音20:27-44以百分之二十三点一的 Jaccard 重叠率出现，马可福音12:18-27以百分之二十一点九出现，而马太福音22:23-33在「辅音扫描」层级以百分之三十一点八浮现。创世记25:8的七十士译本所供给的词汇，是三段对观福音都继承的。

第二圣殿时期的一处平行值得一句话。马加比四书16:25（正典地位：次经／第二正典）把一段相近的论证安放在那位为信殉道的七子之母口中：「凡为神而死的，便在神面前活着，正如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以及众列祖一样」。族长式死亡套语的「现在时」读法在马太福音22之前已存在于第二圣殿犹太思想里；耶稣是在应用一种已在希腊化犹太散居地流通的读法。

另有两段新约经文承接创世记25:5的产业限定条款。加拉太书4:30逐字引用创世记21:10——「把使女和她儿子赶出去，因为使女的儿子不可与自主妇人的儿子一同承受产业」——并以之作为新约产业的神学宪章。罗马书9:7引用创世记21:12——「从以撒生的，才要称为你的后裔」——用于同样的目的。创世记25:5「亚伯拉罕将一切所有的都给了以撒」正是保罗所看着的。

使徒行传7:8还作一次压缩。司提反梳理立约的线路：「亚伯拉罕就生以撒⋯⋯以撒生雅各，雅各生十二位先祖」。在正典里有两套「十二」并存——以实玛利的十二族长（创世记25:16）与以色列的十二支派（创世记35:22-26）。司提反顺着立约的家系而行。

最后，启示录21:13。新耶路撒冷在末世异象里有十二门，东西南北每方三门：「东边有三门，北边有三门，南边有三门，西边有三门」。东方先被点名。创世记25:6用作「打发出去」的方向，在启示录21开篇被首先点名。马太福音8:11的话——「从东从西，将有许多人来，在天国里与亚伯拉罕、以撒、雅各一同坐席」——在此找到它末世性的地理：诸门朝当年东方诸子被打发出去的方向洞开。

本章是一份「应许已守」的凭据。它同时也是一道枢纽——是族长把案卷交给儿子的那一刻，是被遣发之子领受神所说关于他的每一句话的那一刻，是死亡套语藉词汇同一性把六位立约人物的名单合上的那一刻，也是向东的遣发悄然种下以赛亚书60章与马太福音2章日后用来召东方诸子归家的词汇的那一刻。十八节经文。五个应许。一次过渡。一次收束。